薄荷的日记本

     不久之前，在微薄上看到你登记结婚了。说不出是怎样一种心情，惆怅的淡然的，或者喜悦的欣慰的，只是在那晚的睡眠里，回到了14岁的样子。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相互依存的。在那些岁月里，我们最早的相知，像野生的小动物，嗅着气息寻找同类，袒露彼此的内心，分享只属于自己的小小宇宙。我甚至还记得，在15岁中学毕业的那一年，我曾悄悄地塞给过你一本，写了几个短小故事的浅灰色的日记本。请你在最喜欢的那一篇上画一个心。

然后你认真看完了，微笑着把本子还给我。

那是2002年。然后我才真正开始尝试写小说，一写就是九年，写了几十万字。文字成为我与这个世界相连的最重要的方式。我才开始发现、了解和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并且找到一种赖以生存的，不可被剥夺的自由。

那本本子至今仍然被我好好收藏着，除你之外无人看过。偶尔也会遇见，看了我八九年文字的读者，我会把她想象成你，就像你和我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那么干净简单。

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我们曾经写过很多很多的信。也曾经，见证过彼此或好或坏的时光。然后我们分散，各自生活，偶尔相见，一直到那天你在KFC对我说你要去日本。我觉得从那一年，我才真正开始了解和懂得你。

有时候有一个人可以静静地观望，也是一种幸运。我并不想敲门看看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从这个城市到这个宇宙，你我存在某种看不见的连接方式。我只要看到那扇门，就知道它会把我带向你，它永远对我敞开。

春天的时候你回来参加我的婚礼。我脑中总回荡着《她来听我的演唱会》那首歌。

你始终是我坚固的堡垒。有你在，事情井井有条，一切有规律可循。我觉得安心。即便是16岁以后我学会自己面对，自己承受，自己抵抗，自己负责，也曾经把生活搅得一团糟，然后转身就走，逃到世界的角落去。但这也是我认为，自己应该遵守和实践的，交换成长的一种方式。就好像你那天说，如果平平淡淡，按照固定模式长大毕业工作嫁人，那么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好像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我为之深深触动。

那么你又是以何种方式交换的呢？15岁之后，我便模糊了。

也许有许多人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也许有许多人只能够彼此陪伴一段时间。也许有许多人，在心里惦念着比日夜相见更好。但我知道我们曾深深相连过，身体发肤息息相关，以为少了彼此，世界就会失陷。

可是我竟然也会想到你，不知该如何形容。

时间总是比我们快一点，先看到相聚，也先看到离散。时间总是比我们慢一点，记忆里的落叶和操场边上的台阶，曾以为忘记了却那么清晰地浮上念头。

告别的那天，我说，你去了日本后，上海对我而言，便少了一点重量。你笑着说，没关系的，反正我们也不常见面。

亲爱的，对我而言，这个名叫上海的城市和身处其中的你，都是无比熟悉的气味，我有些固执和傻气地期望着，这一切都不会改变。我当然也知道，只有你在做你认为正确并且热爱的事情，你才能拥有属于你的喜乐，在这个茫茫世界里找到那个与你相互依存的人，确认彼此的特别和珍贵。而我，也能拥有更辽阔的心。

送给蓝莓，祝你新婚愉快。

春光充沛的下午，大概只有在公园散步才是正经事。

四月，和你在一个温暖的天气里去郊游。穿了一身深深浅浅的红，走在明晃晃的太阳下面，相机挂在脖子里头。公园有比我想象中更多的人，天空中高高低低的风筝随处可见，灌入身体里的透明的风和暖的空气都在提醒着即将醒来的又一个春天。

你给我买了一支蓝莓口味的棉花糖，吃到满手都是绚烂的紫和童年的甜。

那天的公园里开满了花，我们走走停停，按动快门。四季里大概只有春是最盛大的，梦境散去，万物醒来，安静却又澎湃。

要看过多少风景，走过多少路才能发现这样无所不在的绽放的小小宇宙，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兀自存在着。而年轻的我们所向往的流浪和飘荡，那种孤身一人的漂泊感和对未知的不确定性，究竟又有多少力量已经握在自己手中而不自知。总有一天我们会明白，原来一切早在开始时就已经拥有或已经失去，只是当时的自己只想走得更远更远。

花期过去的时候，凋零的花瓣也会是一种养分吧。

即便知道如此，在这一季里，你也曾淋漓尽致地不惧怕凋谢地盛开过吗？

因为懂得太多哲理，所以小心翼翼。因为听到太多劝诫，所以不停修剪。因为眼见太多伤痕，所以裹藏内心。可是当有一天真正变成别人所期望的那个人的时候，也会觉得快乐平静吗？也会想起那散落一地的羽毛吗？回望的时候，也会有过人人叫停却一意孤行的时刻吗？

往前走一步，也许会成就无与伦比的勇敢，却也可能沦为不堪回首的败笔，可是你知道的，人生如果没有了这样不可预知的忐忑，快乐悲伤都无从谈起。而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结局，每个人也都是一辈子而已。

那些悸动的念想，荒诞的妄想，不可企及的梦想和半梦半醒的臆想，即使都会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偷走，也都会成为人生里或精彩或微小的曾经，那么，我将不会后悔曾经荒唐可笑的自己，是在怎样的不可思议里，用力去活过，又或者仅仅是扮演别人的一个过程。

是的，我不后悔。

如果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消失，拥有的敏感不复存在，爱过的人变成回忆，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将变成一种纪念。纪念我们爱过、被爱过、伤害过、被伤害过、拥有过、却最终失去的，曾经。

哪怕物是人非也好，世事浮动也好，我仍要走这一回。

第二次去合肥，在元一附近的168住了一晚。

晚饭吃了铁板烧，险些迷路找不到回酒店的路。半夜写完工作报告，洗了澡，躺在床上看菊开的新书，《我的他我的她》，感觉像长途旅行。头顶的空调持续发出声响，终于妥协，关灯睡下。门外的走廊里一直有不同口音的人走来走去。大约是两点多，有人来敲门，大声说话，并试图转动门把。心跳瞬间加快，我贴在门上，看到门外的男子正用力敲打我的门锁。我叫了一声你干嘛，那边才停下。就这样对峙了一会，那人终于悻悻离开。我睡不着，回到床上继续看书。然后又睡着。

再一次醒来是凌晨三点，又是敲门，喊叫，扭动门把，然后打到房间的电话。几乎神经衰弱。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夜，凌晨五点，终于睡去。

第二天起了早，去了这个艺术馆。由水立方的设计师王敏设计，已建成的B区大概是1800平方米，暂时作为这个项目的售楼处来用。整体的设计概念是一个漂浮的盒子，周围全都是樱花海。因为7000平方米的主馆还在建设中，此行只参观了B区，绿白两色搭配非常特别，设计感很强，大片落地玻璃，显得尤为通透明亮。坐在靠窗的座位喝了咖啡，别人说了什么，也顾不得去听，只想静静地坐着，光线刚刚好。

下午又一路狂奔赶火车，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也真正没有睡着过多久。这一路种种曲折姑且不说，我依然对旅行这件事充满喜爱。是喜欢不断地去新的地方，看新的风景，过不同的生活。无论会有多少意外，心里并不觉害怕。而这些蠢蠢欲动，早在很久前就已经埋下伏笔。

状态是：在路上。

对世间的离别深信不疑。也知人生不过是梦一场。天真的，也只是心有灵犀的偶尔。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无光的夜不动声色。心似淬火不能触摸，温柔无因果。

一霎风雨我爱过你，几度雨停我爱自己。如何结束一身冷清，梦来了又去。

是在哪里看见的这句话呢，他说：

直至死亡将我们唤醒。

剪掉了许多头发，换了新发型。给自己买了一块四位数的表。并且，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回家。

独自一人坐在店内。年前小小的发型店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吹风机呼啸的声音，女人大声交谈的声音，剪刀卸掉发梢的声音，助理造型师不小心打翻了推车散落一地的声音，打发时间的无聊对话的声音。这期间我一直在重看村上的《斯普特尼克恋人》，大概因为是第二遍阅读，非常流畅顺利，一口气看了大半，停下来竟有些心悸。无论周围有多少人，多少声音，我始终在最靠内的角落，旁若无人地将这个故事再看一遍。

实话说，我十分中意这个故事。虽然这个比喻泛滥的故事有些叫人厌烦，但本身的故事仍足够吸引我。并且让我萌发出创作同性题材小说的念头（姑且当是一提，笑）。在昨天看完这本书之后，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反复思考，并且想到自己的另一侧又不知藏在什么地方，会在哪一天突然出现，也将令这一侧的我“烟一般消失”吗？这实在让我蠢蠢欲动。

前段时间因为忙于搬家的关系一直没有好好护理头发，今次所幸剪掉了一半，加上做卷发的关系，显得更短，倒是更成熟了些。刘海齐齐垂下来，让我想到大学时候的自己。

走出去才发现天空下着细密的雨。我照例没有带伞。期间试图掏出手机来拨打某个电话，才想起已经自动关机，并且不知道那一刻真正可以找到谁。一个人在街上寻找空车。但很快也就明白过来，转而去坐八号线。

没有吃晚饭，在M买了汉堡，在候车的时候吃，在摇晃的地铁上吃，又在转换到一号线上之后再吃。这样吞下一整个，才和一群面目模糊的人一起出了地铁站。春运期间，火车站人满为患，随处有大喇叭广播，人头攒动，行色匆匆。夜晚的冷空气打在脸上有寥落的疼。

而这两个字。我其实很早就想过不能够再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但到底还是不争气。

也不过是手机没有电，晚餐吃得难受，约好的事情一一落空，而身边又没有谁——仅此而已。我的包包里仍然有那条红色的大围巾，有喜欢的小说，有笔和纸，甚至还有将近五位数的现金（正要去存），但这些竟然不能使我心安。这个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不习惯独自一人了呢。

这一侧的自己，究竟能继续走下去吗？“烟一样消失”的另一侧，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淋着雨，踩着湿透的靴子，看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渗入眼睛里。

对了，那块中意了很久很久的手表，我终于买下来。硕大的表盘戴在我的手腕上摇摇欲坠，还没有调整的链子可以直接脱卸，但那一瞬间拥有的喜悦，竟然未能冲散我的忧愁，一分一毫。（太做作了啊）

总之，送给自己。亲爱的，你要快乐。